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贝人——失落的柿子树

2013-10-09 10:23来源:宝盈娱乐当代作家网浏览:

贝人,邹高鹏,1980年生于陕西合阳。2004年毕业于陕西渭南师范学院,同年9月,赴西藏任教。任教九年由于,期间写有长篇小说《处女泉》、中篇小说《失落的柿子树》、《叶落无痕》等。乡村散文系列《失落的村庄》,《贝人碎话》等,另有诗百余首。

失落的柿子树

—— 贝 人

1

车子驶入丰塬最高处,全车男女都惊叫起来。丰塬就是一个丰满的少女,守候着这个叫丰塬的小镇。塬上柿子出名,镇子四周满是柿子树,一棵连一棵,一行接一行,接连成片,成方成阵,被村民承包修整,如黑夜星空错落有致。楚子涵从座位上站起,摘下老花镜拿在手上清清嗓子说:“同学们,还有半个小时,我们就到实习目的地丰塬中学。翻过北边那土崖就是丰塬镇。柿子在咱洧川市可是出了名的!”楚子涵故作馋状,伸出舌头吸溜一下做出吃面条的动作。自顾沉浸在柿香之中。惹得车上男女沉不住气,一个一个把头伸出车窗往外瞅。胡湘宁自小在秦岭山里长大,他深深领教过关中地区的干燥和洧川这座城市的浮躁。却从没见过,常年缺水的黄土崖上,竟能长出挂满火红灯笼一样的柿子树。他打开车窗,跟其他同学一样,也将头伸出窗外,爆喊一声:“丰塬——我来了。”他旁边的丹雪忙拉住他衣角,“你死呀,不要名啦!没看见外头风大,吹感冒了咋弄?”她声音乖小却被车上听的一清二楚,大伙就笑丹雪,爱老公的女子。楚子涵点了支烟,也说:“看咱丹雪,对小胡同学百般关心啊,跟小两口一样,亲亲我我。”满车人都笑。丹雪没开腔脸先红了,长长的秀发垂到前胸掩住半边脸,半醉半醒之态,羞羞地倒在胡湘宁肩上煞是好看。胡湘宁扭过头说,“你个楚老头,净开我们的玩笑。”

楚子涵是个很随和的老头,这群二十出头的毛孩子开他玩笑他并不生气,倒是很喜欢他们。楚子涵长期在学校搞研究写论文,一天到晚扎进烂书堆和秦汉战将才子佳人对话,尘封在远古时代。学校安排他带一批实习生去洧川市东郊丰塬中学实习。这对他来说,是一种调节亦是一种放松。车外下着蒙蒙细雨,但他的心情格外舒畅。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起起伏伏,他的心也随车窗高高低低。长时间的脑力劳动使他如一根拉紧的弦,时刻都处在戒备之态。车子驶入丰塬镇最高处,全镇景色尽收眼底,远处的柿子林在云雨里影影绰绰,近处土崖尽湿路面溢水,车子驶过,溅起丝丝水滴。并不污眼,却激起人们对阴雨连绵天气的眷恋。楚子涵尽享着这份独有的清新,他陷入完全放松之态,浑身每个关节每条血管都放松自如。好久都没这种感觉的,就像吃过一老碗羊肉泡馍外加一根软延安香烟。这种无法比拟的惬意只有他才能体会到。一颗棋子扑啦啦滚落到他脚下,打扰了他片刻的安宁。楚子涵顺手捡起,是颗红色的“炮”。他举起棋子头也不抬往后面喊话,“谁的炮丢了?”秦若非屁颠屁颠跑过到车子前排,从楚子涵手里接过棋子又回到座位上。秦若非见一车人闷得慌,准备从背包里掏些打瓜子叫大伙解解闷。他伸长胳膊在行李架上的背包里乱翻,却把象棋袋掀翻在地。他慌慌张张地爬到座子下寻拣棋子。大伙忙他把棋子捡回,他将象棋装好放入背包。还没坐稳他又翻起了背包,终于找到一袋金鸽瓜子。秦若非打开袋子给大伙一个一个地散。“这车开得,把人憋慌的。大伙吃瓜子解解闷啊。”他走到常思远身边,常思远拿了一本书痴痴地看着。他把书伸到秦若非面前,秦若非就 散了一把瓜子在书上。常思远捏了几颗放在嘴里嚼着,把剩下的瓜子倒在杨念之手里。杨念之老鼠磨牙一样咔咔嚓嚓嗑起来。秦若非看常思远手中的书,却是《艾略特诗集》。便不再打扰他,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。

标有“洧川师范大学”字样的校车像颗蚕豆,在丝带一样的柏油路面曲曲弯弯跳着舞步。公路两边的柿子树一棵连着一棵,像两排整齐的纽扣。里边杂草无人搭管长得很野,墨绿墨绿的。细雨还在下着,灰蒙蒙的。路面偶有一滩水,车子驶过污水溅起,洒落在车窗玻璃上。胡湘宁忙把车窗玻璃关死,伸出胳膊将丹雪轻轻揽入怀里。丹雪闭着眼睛小鸟依人般伏在胡湘宁肩上。胡湘宁畏着丹雪幸福得也闭上双眼。他拥着丹雪就像拥着世界,对他来说,整个世界就这个样子了。不外乎一个女人一个孩子,一间茅屋一张床。胡湘宁的幸福很简单:实习,毕业,找工作,结婚生子,仅此而已。丹雪年轻漂亮贤惠大方,是难得的好女孩。他心已足。莫大的幸福不过如此。他幸福得闭着眼睛,却听见后排有人轻声吟唱许巍的《蓝莲花》。一人小声唱歌其他人也跟着哼哼。常思远放下手中的《艾略特诗集》也真的溜达。不知谁提了一句,叫贾秋荷的男友陈思楠好好唱上一曲。陈思楠是艺术系的,专修吉他。贾秋荷却插着耳机靠在陈思楠肩上听歌。秦若非就在做他们后排,他拍拍贾秋荷肩膀,贾秋荷傻傻地扭过身子摘掉耳机。秦若非不说话,指指陈思楠又指指窗外,右手在胸前摆动几下做出弹吉他的姿势。贾秋荷会意,叫醒陈思楠。要他弹奏一曲。陈思楠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抱起吉他。楚子涵就说,“经车上同学一致表决,现由小陈同学演奏一曲那谁的什么歌。”秦若非马上补充,“许巍的《蓝莲花》”。陈思楠抱起吉他,理理额前那撮焗成麦穗黄的头发,定定神。便拨弄起琴弦。车上顿然鸦雀无声,悠扬的琴声飘满车厢。陈思楠唱道:

没有什么能够阻挡

你对自由的向往

天马行空的生涯

你的心了无牵挂

穿过幽暗的岁月

也曾感到彷徨

当你低头的瞬间

才发现脚下的路

心中那自由的世界

如此地清澈高远

盛开着永不凋零的

蓝莲花——

陈思楠唱完,又搓弄起那撮麦穗黄。大伙叫他再来一首,许巍的《执着》,也就是后来田震唱红的那首歌。陈思楠把吉他靠在座位边上却说:“你们知道么?许巍的这首《蓝莲花》,歌词用了半年时间,曲子却不过三五分钟。”陈思楠又说:“词写得非常棒!‘天马行空的生涯’、‘幽暗的岁月’多经典的句子啊……”常思远接住话题,“这是对自由的追求,对信念的执着。”陈思楠惊呼,“哎呀!教你给说对咧!据说这首歌是为玄奘法师作的。就是那个到西天取经的唐僧……”楚子涵也想,玄奘法师西去印度求经传佛,竟有一个叫许巍的小伙子为他写歌。他仔细揣摩揣摩歌词,也情理之中。楚子涵便说:“那歌是给玄奘和尚的。‘天马行空的生涯’不是写给玄奘还能是谁?你们看看《大唐西域记》可就知道了。”楚子涵又说:“当时玄奘历经千辛万苦,花了十七年的光阴去印度求经。途中只一个叫石磐陀的随从。而这个叫石磐陀的胡人竟还想害玄奘的性命。玄奘没有退缩。他这种行为不是对自由的向往么?他西去天竺,五万里的程,一百三十多个国家。带回佛教经典五百多箱,六百多部。玄奘回到长安后用了二十年时间翻译出一千三百多卷经书,还把《老子》等书翻译成梵文传入印度。没有非常人般的意志和坚定的信念,谁能完成这么浩大的使命!!!”楚子涵燃起一支烟望着窗外陷入沉思。

车子使出黄土塬,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。公路两旁全是枯黄的包谷杆。包谷已掰只留高高的杆儿成片成片地戳在田里。雨渐渐变小,天还是那样,阴得实实的。这雨下了半个月之久,稀稀落落的时有时无,天就是从没晴过。大伙在校园里困了半个月,整日不见阳光,潮湿的心早被捂得发霉,干什么都没劲儿。这次来到丰塬镇,虽没接触到阳光。但小镇的另一种风景却令大伙骤然振奋,也没了在校园时的那种阴郁感。车子把大伙带进一个小镇,在镇子一个交叉口停下。楚子涵对着家喊话:“丰塬镇到了。校车还要去南边的桥南镇,在丰塬中学实习的学生就此下车。”胡湘宁、常思远、秦若非他们便携行李往下走。楚子涵跟司机道了别也下了车。他把大家凑到一堆掏出人名单叫胡湘宁点名。胡湘宁捧着人名单像捧着一摞子烧馍咕叽咕叽地念。他念起一个人名,便有人随即答“到”

人数清点完毕,楚子涵领着实习生就往镇子北边走。穿过骡马市场往东拐进一条小巷,再往北一拐,赫然看见一群小学生手捧红花高声呼喊:欢迎欢迎、热烈欢迎。丰塬中学校长韩文轩和教务处主任陈生民看见楚子涵一行远远走来,俩人小跑过去迎接。楚子涵忙放下行李迎上前去,跟韩文轩做介绍。楚子涵双手紧握韩文轩的手激动地说:“韩校长啊,洧川师范大学给咱学校添麻烦啦。咱学校搞这么隆重!受宠若惊,受宠若惊啦!”韩文轩却笑着说:“借来的借来的。今个礼拜六,小学星期,小学生热情。大伙初来鄙校,不成敬意,不成敬意哦。”说着就拎起楚子涵的行李往回走,给大家安排住处。

2

韩文轩给陈生民交代一下事宜就出去了,陈生民安排实习生住在生活区新修的一排教职工大楼。这所大楼分两层,一楼会议室、娱乐厅,二楼为教师宿舍。八间房子男女各占四

间。陈生民叫了几个高年级学生帮忙把行李搬到房子,交代大家不要走远,六点食堂开饭,晚上八点在一楼会议室开会。

丰塬中学并不大,除了两排教职工大楼和一幢四层教学楼,没有其他标志型建筑。学生食堂还是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瓦房,房顶长满狗尾巴草,乌绿乌绿的,房檐几片碎瓦贴在檐顶往外沽涌。食堂大门新刷过一层红漆,破旧的大门在红漆的包裹下依然显得破旧不堪。厨师王不近是个胖子,他忙完手里的活拿着折扇摇出食堂大厅在泡桐树下歇凉。胡湘宁携着丹雪往这边走来,王不近收了折扇迎过去就打招呼:大学生来咧,哎呀呀快坐快坐。他忙奔回食堂拿了两只马凳出来,摆在泡桐树下。丹雪说:叔,你忙你的。我俩只是转转,看看学校。王不近说,胡叫啥哩!你看有这么年轻的叔么?叫哥,叫哥就成。他“劈劈啪啪”拍几下他的啤酒肚。王不近肚子滚圆,被他一拍便皮球一样沽涌。他抚了抚他扁平的寸头嘿嘿嘿笑着又钻进厨房。

后勤主任安从良路过食堂,拧着脖子朝王不近喊话:不近你个瞎熊,叫你弄啥哩你咋跟人家大学生娃扯上蛋咧!安从良说着就朝丹雪靠近。丹雪始终抓着胡湘宁的手不放。她笑着跟安从良打招呼。安从良说,妹子哎,我是这学校后勤主任,你生活上有啥难处尽管讲,我能帮上的绝不推辞。你们初来,对学校还不甚熟悉。他看见胡湘宁紧随着丹雪,嘴巴朝丹雪呶呶问:你男人?丹雪羞羞地说,主任说啥哩?我男朋友。安从良就说,还不一个球样。白天说是男朋友,晚上就是男人了。丹雪窘得不知所措,胡湘宁拉了丹雪就走。安从良摸着下巴几根短须说;咦——刚来么,不到学校转转还有事要走?碎球子娃么能有啥事?胡湘宁扭过头瞪了安从良一样想扑过去和他厮打,丹雪忙制止住。

两人本想在校园溜达溜达,一来缓和缓和长坐车后的疲劳。,二来熟悉熟悉学校环境。没成想多好的雅兴被安从良给搅和了。胡湘宁自己也没了情趣,携丹雪回到宿舍。杨念之捧了一大堆火红的柿子和秦若非吃得正欢。她散了几颗柿子给胡湘宁,丹雪拣了一颗软的,掰掉把儿剥起柿子皮来。秦若非看了到羡慕起来,“南方人就是不一样,吃柿子还剥皮哩?你看看人家,一口一个多干脆多直接。给一箩筐我都能干完。“他又拿出一颗软柿子掰掉把儿往嘴里塞。嘴巴右侧立刻鼓出一个包,像只涨气的蛤蟆。秦若非的吃相让胡湘宁立马想起多日未吃肉的母狼。他问杨念之,这么多柿子从哪弄的,不会是偷来的吧?丹雪白了胡湘宁一眼说,我们念念哪有那么大的本事,树都不会爬还偷柿子?柿子偷了你才对。杨念之说,去去去。你个丹雪,以为别人是你呢,成天黏着胡湘宁不放,俩人都快成一人了,不怕人笑话。她凑到丹雪耳边悄悄说,柿子树上的。丹雪说,听不见。她突然提高嗓门大喊:柿子树上的!丹雪被杨念之嘘了一跳:“我耳聋呀你鼓忒大劲!”杨念之就笑,“你俩不是转校园了么?学校北边有一大片柿林。你肯定想不到那林子有多大。比这学校还大一倍的柿林,那树上的柿子蘩得呀跟星星一样,红彤彤的跟猴屁股。杨念之就笑,秦若非他们也跟着笑。丹雪却说,猴屁股你见过么,怎么个红法?丹雪又剥好一颗柿子摆在桌上问,你看这红不红?它像什么?杨念之瞥了一眼那颗被剥了皮的柿子张嘴就说,我看它——就是没穿衣服的新娘,或者——被强奸了的少女。杨念之就笑,丹雪却窘得脸蛋通红。她感觉杨念之在说她呢。她记不清究竟是哪一天,她把她的第一次,少女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给了胡湘宁。她想到了那一刻她害羞的样子,还真像摆在桌子上这颗被剥了皮的柿子,羞答答躺在桌面让人们观赏她的裸体。胡湘宁拾起柿子一把塞进嘴里说,念之净胡说些啥,柿子就是柿子么,还姑娘美人?

正说着,楚子涵胳肘窝夹着碗筷进来了。他见宿舍只有胡湘宁几人,便问其他人的去向。大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。楚子涵指使秦若非到街上寻找,秦若非早就让柿子撑饱了,他抹抹嘴角的柿子残渣双手捧着肚子出去了。胡湘宁却拿了碗筷跟楚子涵下楼吃饭。丹雪却不想去。不想看见王不近那肉嘟嘟的脸。胡湘宁说,你看人家念之都下去了,咱是吃饭哩看他脸色干嘛?丹雪说,你下去吧,回来给我带一份就行。胡湘宁说,这咋成呢?你就把他当成空气么。他拉了丹雪就走。丹雪却说,活生生的一个人哪能成空气?但还是跟胡湘宁下去了。

他俩下了楼才发现,秦若非他们呢已端了碗吐噜吐噜吸面条呢。秦若非飞毛腿一样转眼间就把常思远他们喊回来。楚子涵完全没了大学课堂那副架势,跟大伙一样端着碗圪蹴在圪蹴在泡桐树下吃着杂酱面。胡湘宁捞了一碗干面浇了些杂酱也蹲在树下。丹雪看大伙都这样子,跟一坨烂柿子似的洒遍树荫,自个拿碗筷也进了厨房,却见王不近的老婆孩子也端着碗吸溜着面条。王不近坐在小凳上吃得欢,却见丹雪迈着碎步金莲过来,忙把碗撂下仰头就问,丹雪来了,饭在锅里稠囊囊的,自个舀。王不近还想跟丹雪套近乎,忽觉耳后生风。还没搞清咋回事他老婆肥厚的巴掌“噼啪”击在后脑勺。王不近呼地站起来愣着脖子吼:咋咧?咋咧!他老婆说,脑袋长蚊子了,咋咧?丹雪就觉得一阵恶心忙撇下碗筷奔出灶房。奔到一颗泡桐树下干呕起来。

丹雪的一阵干呕闹腾地大家都没了食欲。胡湘宁放下碗筷跑过去问长问短。常思远看这阵势,把剩下的饭菜倒在松树下上楼歇息去了。杨念之也想倒饭,秦若非过去把杨念之的饭倒在自己碗里,鸡刨食一样吞起来。杨念之白了秦若非一眼说,受不了啦!还有比这更恶心的!她拿起碗筷也上楼歇息了。王不近听见外面闹哄哄的,从灶房跑出来,他看见胡湘宁跟丹雪蹲在树下,走过去便问:丹雪咋啦?得是想吐?丹雪捂着嘴巴点头。王不近弯下腰嘴巴凑到丹雪耳边又问:怀孕了得是?一股浓烈的洋葱味拌着膻腥味直扑丹雪鼻子,丹雪终于忍不住,“呜哇——”一声吐了。胡湘宁扭头就说;我丹雪本来没事,王哥你胡骚情啥哩?你看你看,饭没吃成弄下这一河滩,王不近说,这倒怪到我头上了?他老婆拿只拖鞋“日乌——”甩过来,骂道,你这死挨刀子的,饭不吃往哪乱窜?油迸石头吃多撑着了得是?王不近最怕他老婆,听见他老婆高喉咙大嗓门的声音浑身就起鸡皮疙瘩。他撇开胡湘宁他们跑开了。

楚子涵看见就笑。胡湘宁搀着丹雪,叫她喝点开水嗽嗽口。楚子涵说,看那熊样,家花长野了拾弄不住,倒馋起野花来了。丹雪吭吭吭咳嗽两声,楚子涵却笑着说,我们丹雪还在哩。楚老师没说,啥也没说。就当楚老师的话是空气,没听见么。丹雪捂了嘴就笑。

3

会议一直开到九点半。韩文轩一但开起会就进入状态。他那嘴巴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动个不停,一会讲安全问题,一会又是实习生带班的事。他能从一件事扯出十件八件事来。把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重复好多遍。这次实习动员大会开得常思远直打瞌睡。直到晚上九点过一刻,韩文轩终于把大会主动权交给带队老师楚子涵。楚子涵只象征性说了几句给学校添麻烦的话便散了会。韩文轩倒纳闷,堂堂一个大学教授,两三句话就打发?会议一结束楚子涵却把大家集中在宿舍,召开了一次小会议。楚子涵说,情况大家都看见到了,学校环境还算是差不多吧。咱们来这里不是赏经诵月的,咱们是来代课的,咱们的目的就是把课给人家上好,也叫自己学点真本事。别的事咱一概不管。还有一点。楚子涵顿了顿说,女生,女生。女生们可得留点心。据说这学校狼可不少。咱们女生可得留神!楚子涵一席话说的男生大笑。丹雪想说话,被胡湘宁制止住。楚子涵选了组长,男生由胡湘宁担任组长,女生则是丹雪。他考虑到这俩人是一对情侣,做起工作比较方便容易些。更有利于组织大家备课、组织教学等。临走,楚子涵专门强调,实习生之间谈情说爱他大力支持,但千万不要碰在校学生,师生恋爱最可耻的,不该动的千万不能动!

韩文轩开完会并没有立刻回家。他安顿陈生民给高二一到四班班主任透透气,叫各班主任照应照应这群实习生。然后就去了安从良家。学校最近资金短缺,伺候这群实习生肯定得一部分资金,这只能叫安从良想办法。他一进门却发现宇天承也在,和安从良谝得正欢。韩文轩立即感到他来的不是时候,随即转身就走。宇天承却起身招呼韩文轩,“韩校长刚来就走哇,这成啥?”他给韩文轩一支好猫烟掏出打火机帮他点燃,“韩校长坐嘛,我正想寻你些事你就送上门了,来的好来的正好。”韩文轩无奈,只好将就着坐在沙发一角说,宇厂长而今是日理万机的人,哪有闲工夫坐这儿扯蛋?宇天承哈哈一笑,露出两颗镶金门牙。他把袖子往上一抹说,韩校长接待了一批大学生,把咱这穷汉家给忘啦?我听说一个叫丹雪的,长得细皮子嫩腰蛮挺俊的嘛……韩文轩说,你叫我坐下就为这事?话可给你说在前头,学校年轻漂亮的老师多得很,你宇天承看上哪个我给你把这个关。学生娃么,你可甭见素吃荤的。那些姑娘娃娃你动不得!宇天承又哈哈一笑,暴在灯光下的那两颗镶金门牙隐隐发光,“说你是个尖尖沟子你还不承认,耍个笑你就急成这?我宇天承啥个女人没见识过?学生娃么,除了嫩点屁也不懂。”韩文轩一听也哈哈大笑,他却笑不出宇天承的那种霸道与洒脱。他清底得很,宇天承绝对有什么事求着他,不然不会这么客气地招呼他。那人仗着在镇子北边开了个果汁厂,手头有几个臭就牛X得不行,说话办事财大气粗。他女子宇寒在高二四班念书,动不动就寻四班班主任的茬儿,搞得人家坐卧不安。那主任也只是个大学毕业的碎娃娃,弄得女娃哭哭啼啼跑到他办公室告状,他倒窘得脸没出搁。这边宇天承他惹不起,那边女娃子他又不好交代,只得找宇寒谈话。宇寒是全校公认的尖子生,成绩优秀年年获奖学金。宇天承蹭多次透露,要把宇寒转到洧川市第一中学读书,之所以迟迟未转学,他也搞不清宇天承耍什么把戏。

“宇厂长,你有话直说嘛!该不会又看上校区北边的柿子林了?你果汁厂加工什么柿饼呢?而今这市场局势你比我清楚,不容乐观!”宇天承说,哎呀,叫你给说对咧。韩校长不愧是韩校长。人家想不到的你就能想到。不过呢,校长您猜对了一半。韩文轩说,咋咧?跟往年不一样?咱可是签了合同的,柿子你只能得一半。剩下的我还得靠它养活学校这一百多张嘴哩。再说,柿园的活儿杂七杂八,都是王不近一人干的,总不能叫他连汤汤水水都喝不着哇!宇天承说,校长你激动个屁。我话没说完,你知道我想要啥你胡缠什么呢!安从良插嘴说,韩校长,那些柿子值几个钱?人家看中咱那柿园咧。这可是桩大买卖,咱丰塬中学可就发家了。韩文轩一听,宇天承要那些柿子树,脸“刷”得一下变得苍白。他想也没想站起来就走,嘴里不住的嘟囔,不行不行。我韩文轩为官十余载,没见过这当子事!这不是强买强卖么!不成,绝对不成!宇天承沙发上斜躺在翘着二郎腿直摇头,安从良呼地从沙发上弹起忙撵韩文轩。他把韩文轩堵在大门口说,校长甭生气么。咱有话好商量么,生啥气哩。八字没见一撇你咋能这样?这不是伤人家脸啊。安从良又说,校长你回去好好掂量掂量,咱那柿子园一年到头能弄几个钱?再说人家出的价生高,你不为自个也为学校想象啊!再说了,生意不成仁义在么,人家话没说完,你沟子一拧走了,把于厂长一个人晾在那,这成什么话?人家于厂长给咱学校一年投资多少钱你是知道的,没有那人咱教职工大楼猴年马月能撑起来?韩文轩也觉得刚才有点孩子意气,便说,安主任你回,招呼宇天承去。我回屋歇着。再斟酌斟酌。你甭送我了。安从良说,校长,那你回去再考虑考虑。

送走韩文轩,安从良又折回屋。宇天承打开电视看《天龙八部》,他头也不抬就问,搞得咋样?安从良喝了一口茶水说,那老怂吃软不吃硬。你越硬他比你还硬。宇天承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,说,咱就没法子了?亏你还是个后勤主任!你这位子谁给你的你可要想清楚!宇天承拍拍腿上的烟灰,起来伸着懒腰准备走人。安从良赶紧拦住说,宇哥,再给我几天时间。拾掇韩文轩那老骨头,法子我有的是。宇哥,那家伙硬的不吃我就给他弄个软刀子杀人,流血不受疼。到时候他不愿意也得愿意了。宇天承说,不管你用啥法子,那片地我是要定了,你放利索点。合同签了我还要扩建厂子。甭看我人前人后风光堂皇。厂里二百多号人等着我养活哩。多等一天要出去多少钱,安从良你知道么?宇天承真的动了气安从良倒害怕了。他连说是是是,忙送宇天承回家。宇天承走到门口说,我有车哩,不用送了。这儿离市区不远,二十分钟就到。宇天承打开车门钻进去发动车子,双手伏在方向盘上又说,这事你得抓紧些。顺便给他带个话,学校福利的事包在我宇天承身上。不过我女子得接走,留在这不安全。安从良说,宇寒的事你急啥呀?好歹把这学期待下来。那女子聪慧着哩,学校还真舍不得!宇天承说,你就别操这份闲心。我有底。宇天承见安从良还瓷在车边无意回屋就说,上车。哥带你去市区转转。反正明个我还回塬上,顺道。安从良就等这句话,老鼠一样溜进车里。

韩文轩回去后一夜未睡。

他女人潘云以为他伤风感冒身体不适,也没在意。

韩文轩日死也想不通,宇天承要柿子园能干什么?园子的柿子树长得七扭八拐的,给厂里添置桌凳?洧川市木料加工场桌凳多的是,哪里需要这等材料。那些柿树都是十年以上的老树虽说年年挂果,但柿子的确奇丑无比,吃到嘴里没有一丝甜味。宇天承这几年收购柿子,还不是以次充好,以假乱真。这些柿子卖给他倒不如全给王不近,好歹落个人情。王不近这些年给学校添了不少力。一个月才六百块钱,做饭,干校区清洁工作,打理柿子园,确实辛苦不少。至于那片柿子园,在他还是小小的教务主任时候就有了,当初只是一片小树苗,学校也仅仅为了添置一片景区才栽置了五、六千株柿树。旱塬缺水,柿树易活。树载下后几乎没人料理,没想三两年间,柿子结得满树都是。自他任命丰塬中学校长起,他就派人精心维护这篇树林,给柿园围起一圈篱笆,铺了一条煤渣小路,路边种了不少野菊花,每个礼拜三早上,会有人准时给柿园浇水。在他的精心管理下,这片五十多亩的柿园变得如同皇城花园一样漂亮。丰塬中学因此多次被洧川市评为城乡文明校园,模范校园。这片柿园,说没突然就没了,韩文轩的确转不过这个弯子。这个宇天承他又惹不起,看那财大气粗的样子,动辄就是十万八万的给学校投资,说是给他的果汁厂打广告创收益,谁晓得他葫芦里卖的啥药。再说他女儿在学校读书,这事就更加棘手,宇寒要是转校,宇天承的每年的投资恐怕一分钱都拿不到手。得拢住宇寒,想法设法把宇寒留住。只要宇寒喜欢这所学校执意不走,他宇天承是没法子的,到时候再谈园子,事情就不会这么难办了。

韩文轩连自己也搞不清他是几点才睡着的。

第二天起床,后脑勺生疼,两眼酸胀。他搓搓眼睛,喝了几口温水忙往学校赶。刚进校门,陈生民拦住他说,砸了砸了。搞砸了,校长。韩文轩问,咋?啥事把你急成这样?陈生民说,砸了,把课讲砸了。一个叫贾秋荷的女娃把课讲砸了。韩文轩笑了,说,呔,我当是啥事哩,讲砸了重讲不就是了,谁没个讲砸的时候哇。看把你搞得这等狼狈,专程到校门口迎接我啊!陈生民木木地说,砸就砸了,重新讲?韩文轩说,噢,可不是!

来源:宝盈娱乐当代作家网作者:ly责任编辑:l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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